编者按

    为了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做出的自主发展核武器的战略决策，他们怀着为国争光、为民争气的豪情，率先进入戈壁腹地、深山老林，甘当核工业的拓荒牛，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，铺就核工业通往辉煌的大道。建党100周年之际，让我一起走进九位核工业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者，让他们带我们回顾远去的历史。

    常达超

    男，1933年生，1959年进入建工部直属第二工程公司（中核二二前身），1993年12月退休，高级经济师，原中核二二副经理，从事中国核建事业34年。

    “我这一生干了两个第一，第一个原子能反应堆，第一个国内核电站。”常达超缓缓举起略带颤抖的手，伸出两根手指如是说，苍白的脸上溢满了自豪之情。

    坐在轮椅上的常达超身材依旧高大，他慢慢戴上老花镜，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说：“这是1987年，国务委员宋健视察秦山核电，我代表二二公司正在汇报工作，所有的人都看着我”。那个时候，二二公司承建的秦山核电站备受外界关注，二二公司也在一时间声名鹊起。然而，谁又知道这个聚中央、媒体、百姓目光于一身的劲旅曾默默耕耘在黄沙漫漫的戈壁滩，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？更因他们的事业，让白涛镇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地名在地图上消失近半个世纪？又有谁知道曾几何时它也在改革的步调中摸爬滚打、披荆斩棘？

    说起往事，刚刚吸完氧的常达超显得格外精神，他几乎不用太多的回想就开始一一道来，因为那段往事太过刻骨铭心……

    茫然地开始 毅然地守候

    1959年4月，26岁的常达超从北京坐上了开往兰州的列车，带着未知、带着茫然。没人告诉他具体的单位名称，也没人告诉他将从事什么工作，这一去，他只知道六个字“兰州和平饭店”。那是他要去报到的地方。到达兰州和平饭店二楼，以为即将解惑的常达超又在匆忙中被安排上了前往低窝铺的火车，连行李都来不及出站。850公里的路程，一天一夜的时间，让常达超愈加迷茫。下了火车，入眼的是黄沙漫漫的戈壁滩，四周一百多公里杳无人烟。茫然地跟着队伍到了最终的目的地——四〇四厂，这个开启他一生核建事业的地方。

    在四〇四，常达超见到的是帐篷，是少量没有装修好的楼房，没有窗，没有门，一眼望去只能让人干瞪眼，于是他们亲切地称它“瞪眼儿楼”。在那里，风总是不停地在刮，从1月1号一直刮到12月31号；在那里，他们吃的是沙，睡的也是沙，经常一觉醒来能抖落满床沙土，风大的时候帐篷常常不翼而飞。就这样，常达超安心地住下了，在半夜一睁眼就能望到星星的地方住下了，组织安排他来的地方必定是需要他的地方。

    四〇四一干就是八年，常达超也在那里待了七年，他亲身见证着低窝铺人是如何熬过三年困难时期。在没有植被的戈壁滩，他们无法自种粮食，全厂人开始吃谷子面。然而，果腹之后等着他们的却是便秘之苦。连壳带米一起煮来吃的谷子面，导致他们大便绝对干燥。工人们需要用手抠方能解决，抠不出来的工人只能到医院让护士帮忙抠，最终七尺男儿也会跪在护士面前道一声感谢。1960年，全厂的粮食只够吃上三天。中央紧急调拨了一批土豆到四〇四，然而在零下十多度到二十多度的低窝铺，土豆到的时候已经被冻黑，又黑又烂的土豆还流着水。炊事员将土豆一洗，黑皮也不去，和着面糊糊就做出了一锅粥。常达超跟大家一样，就着这样一锅粥，啃起了用骆驼草籽做成的馒头。那个时候，常达超连水都不敢轻易去喝，喝水消化太快，没多久就饿了。“在这种艰苦条件下大伙儿能够坚持在那儿工作，这是什么精神，这就是现在的奉献精神，这就是参加国家建设的自豪感和荣誉感，”常达超略显激动地说。

    默默地耕耘 无私的奉献

    “参加戈壁滩的建设，大家都感觉很光荣，但不知道建什么，不清楚这厂子是干什么的，为什么呢，保密。”常达超说道。那个时候，生产厂里设了好几个通道，每个工人都有各自设定好的通道，根据下发的证明，只能在自己的通道进出，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在盖厂房。正式进入四〇四厂的常达超，作为管理干部的他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所从事的事业，但是必须遵守组织纪律，守口如瓶。他必须带着保密手册，装进保密包，编上自己的号，用火漆封好，送往有警卫严格把守的资料室。在戈壁滩，他们有铁的纪律，与家人通信，不能说隶属关系、不能说具体工作、不能说具体地点，甚至不能描述周遭环境，家里人只能从信封上知道这是兰州市某个信箱。直到原子弹爆炸那天，外界才知道有这么一群人的存在。

    摸索着转型  奋进中发展

    改革开放以来，我国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，国防科技工业做出了“保军转民”的战略调整，于是，中核二二公司开始了打破大锅饭、找米下锅的历史征程。

    提到保军转民，常达超有说不完的话，他是第一批到达浙江海盐的人员之一，对二二公司保军转民之路知之甚深。与过去包干不同，保军转民后企业一切都靠自己去挣，再也没有了国家的补贴，对此常达超对二二公司的保军转民把脉出了三大不适之症。一是军工企业的性质与结构不能立刻适应转型，原有的粮站、学校等一切都得自己开支，而到社会上投标往往满足不了企业的开支需求。当工人们询问为什么开不出工资的时候，常达超只能无奈地解释“农村80岁老太太种地她还得交公粮呢，我们工人是给国家创造产值的，我们没创造产值就没钱”。二是队伍结构不合理，队伍过于庞大，非生产人员多，导致企业负担过重。三是任务开发难度大，816工程下马后，身在重庆涪陵的公司大部队因为困在山沟难以接收任务。对此，常达超举了个很形象的例子，他说向外输送一立方的单斗挖土机需要用6台黄河车，因为身处山沟，挖土机开不出去，只能把这台挖土机解体拆开用6台黄河车往外运，然而运出去后公司干的土石方工程还不够6台黄河车的运费。“所以在山区，你想转民建大工程根本没用，”常达超摇头叹道。

    直到秦山核电，二二公司的保军转民之路开始渐趋平坦。对于秦山核电，常达超有太多的感慨，早就知道要建秦山核电的他，在816苦苦地等着，等着等着，黑发就变成了白发。

    1983年收到消息的时候，常达超在北京探亲，他被任命为第二工程处主任，须即刻前往海盐。匆忙中，常达超回到816，开完工作会便带上由7人组成的先头部队奔赴海盐。

    落地海盐，面对没有任何准备条件的状况，面对核工业部建工局下达的“三月底兵临城下”的任务要求，常达超一筹莫展，也在那个时候，他深深地懂了什么叫“有条件要上，没有条件，创造条件也要上”。没住房，他通过私人关系去借；没粮食，他一边向粮食局借，一边忙着给职工落户。过完春节，公司人员大量调迁进海盐，于是海盐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壮观景象：海盐、嘉兴所有旅馆，上海招待所、部队营房、体育馆看台等等都住满了二二公司的员工。在海盐最初的半年，二二公司近1000名员工就靠着常达超最初跟粮食局借的6万斤粮食扛了过来。半年过去，户口落地，粮食关系也就有了着落，那时，常达超才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 然而，问题接踵而至，秦山核电等着开工需要资金，同时816工程又有职工窝工需要工资，这令常达超着实头疼。无奈之下，公司只能勒紧裤腰带，从核工业部下拨的资金中，暂拨小部分给816以解燃眉之急。“我们保军转民这个困难年代，就是这么互相调整走过来的。”常达超感慨万千。

    即使困难重重，但面对建设中国大陆第一座核电站，二二人有着极高的热情和自豪感。常达超回忆说，一直到秦山核电建设完成，他记忆里边儿就没有人周末不加班儿，甚至于逢年过节，依旧能看到大家忙碌的身影。在这样的热情下，公司用一年半的时间（1984年11月10日，提前50天）完成了第一战役80万立方米土石方的挖运任务。1991年12月15日零点15分，秦山核电站首次并网发电成功，结束了我国大陆无核电的历史，二二人功不可没。

    时至今日，那些个艰难中苦苦支撑的经历仍让常达超记忆犹新，多少次睡梦中他仍然为给企业找任务而跟对手争得面红耳赤。如今，常达超坐在轮椅上，戴上老花镜，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，指着一个个昔日的战友同胞，怀念着他们曾携手奋斗的日日夜夜，耳边回响的依旧是“戈壁滩上献青春、献完青春献终生”的豪言壮语……

    1959年到1993年，常达超从一名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到两鬓霜染的花甲老人，坚守核建34年，奉献核建34年。

    他，一生无悔。（采访于2014年）